他站在他人站过的地方,拍下这无足轻重

我没有见过稚杰,记忆中我们只通过一次电话。几年前,我就看过他厦门的彩色照片很多遍,近期又看过他汹涌而至又嘎然而止的厦门黑白照片,仅此而已。反正他记忆里所有他拍下的照片的历程,对他来说或许是线性的,对我来说肯定是无序的。我知道我并非出于对陌生的经验的好奇而怀着强烈的意愿去为这些新鲜的照片(对他来说是五年前?)写下误读般的只言片语。观看并欣赏图像的人,为什么选择喜欢这张而不是那张,其原因就是观看者在图像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再一次认同了自己而非那张图像和图像中的物象。那么,观者与拍摄客体、拍摄者的关系是借被摄客体的躯壳求证且进一步认同拍摄者与观者自身具有相似的意志而已。

我曾通过在厦门的照片去窥视稚杰青春时放浪的样子,喜欢得不行;现在他把近期的照片(其实也是五年前,今日才冲洗出来)呈于眼前,把他在广州的游手好闲与我赤诚相见。我很愿意说他是在“游手好闲”的生活境况中拍下这些的(可能他生性严谨、生活规律,那么去摄取“游手好闲”的图景是更加难得了)。我总在设想,他时常这样走过这个严重同质化的国家一线城市的人群街道与楼房:立场不明地默默无闻地走过。出于游手好闲,他隐身于摄影之后,消匿于拍下这个事件中,呈现的事物和图景,呢喃自语,独自亮出了人们视而不见、无足轻重的东西。初览,任挑一张他拍下的一如他者站在那里看到的,没有绮丽,没有异趣,不避开任何“不好看”,甚至主动迎接“缺陷”进入景框。任何拍摄者,拍下的任何场面似乎印射着大千世界另一处他方似曾相识的场面,稚杰并不排斥这些司空见惯似曾相识的场景,意欲直面,不加矫饰地如次看到般的摄取这种同质化的质朴甚至无聊,不拣不择又不褒不贬,甚至不怀情绪,不加亵渎不加赞美,不漏心绪,是一种 “中性的无畏的照片”。

然而,这些仅仅是看上去的那样,而实际,众人眼中的视而不见,于他哪怕最轻微的与周围的不适也成了显而易见,成了一种他眼中无限大的不合时宜。既不合时宜又无足轻重的落寞时空真是显得异常残酷。不表心绪,不用奇巧之术拍下和任何人看到的一样又未必在乎的东西,日复一日积累似的拍摄动机和行为也显得对这种“不合时宜又无足轻重”的物象满不在乎。我试图去联想他拍下的过程:似乎是“我”碰巧刚来到这儿,正准备离开;“我”恰巧准备离开去往下一个地方,然后不紧不慢地按下了两张,几年之后“我”忘了“我”曾到过那里,直到再次看到这些冲洗出来的照片。就算是那些友人肖像,稚杰也会明确告诉你,他摆拍且拍下。假如艺术之生命力在于艺术永远与自己冲突,艺术是一切不再使自己成为艺术的东西,那么稚杰的照片却又不在乎是否成为艺术,甚至摆出一副也不打算成为艺术的姿态,恰巧生成了一种站在原地,无意抵达彼岸的艺术。这些照片仿佛与称之为艺术作品的摄影并无更多共同之处,除了一点,即它和它们并列为艺术;这些照片似乎也不能将自己与非艺术的普通快照中区别开来,若非要区别,除非冠以艺术之名。

我们曾聊到,在图像如此泛滥的今天,我们看过太多类似的观念,太多趋同的摹仿,太多巨人和大师的影子笼罩下的照片,与其说我们的视域前所未有的被解放不如说我们的视阈前所未有的被限定,想要成为一个不同于他人的人太难了,看似身体自由的表象层下心灵未必自由,摆出自由的姿态是容易的,甘愿自缚于不自由是艰难的。稚杰也坦言,过往的拍摄经历受制于这些摄影先驱者。一类人在研习摄影先驱者的过程中不断认知摄影,而并非在研习摄影的过程中认知摄影,另一类人穷尽所能,关心前沿在意风格,这些都无异于一种受难,只是多数人浸淫其中不自知或装不自知。稚杰深知受难的同时需要重生,苦难多深重,重生就有多艰难。站在原地,无意抵达的中性的无畏之作是破茧化蝶后的轻盈,是不强加任何摄影属性的摄影,这些都不靠新颖的形式去取悦任何人,隐藏在这些形式后面的思想也不取悦任何人。

纪德言:智者,即对一切事物感到惊奇的人。看罢稚杰的照片,我愿意说:智者,即对一切事物感到惊奇却不表心绪又毫不在乎者。

朱帆,于上海,丙申年二月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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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亚在Troilus and Cressida中发问,Beauty! Where is thy faith? 美,你的信实(或真诚)何在?这种发问同样也成为对今日摄影的诘问。当一个摄影者面对泛滥的美图时,保卫摄影本质的提问就是这一句:美,你的真诚何在?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是,有没有虚假的美?有没有不具诚意的摄影?
 
由于上述问题,我们本能地格外珍赏那些认真拍照的人,因为美本身是无须任何代价的,但是对美的追求需要付出代价。一个摄影者必然是一个美的寻求者。然而对美的定义,个人又是完全不同的。因为美的存在,如下逻辑链被建立出来。
 
美的存在,带进—>美的寻求,带进—>意欲(或称之为意志)之表现,带进—>人生的价值
当意志不被彰显—>人生体验虚空
当意志可以彰显—>人生需要付出代价—>人生体验痛苦
 
在这个逻辑链条里,一般来说,人必须在虚空和痛苦之间作出选择。《妙色王求法偈》里有佛学思考的选择,他们说,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为了逃离痛苦,佛教离弃一切主动性的情感。然而也有一些人为了对抗充满虚无感的人生,宁愿经历后者。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强调的苦难的意义。
 
唐稚杰很年轻,我实在无法说他有超人的阅历。然而,他在面对人生以及摄影,这两个根本性问题时,是一个宁愿选择痛苦,也不选择虚空的人。
 
一次在浏览一组他在厦门的摄影之后,我问稚杰,为什么不再次回到厦门再拍一组。稚杰说,他已经无法回到那里,面对自己最好的时光。稚杰将厦门印在纸上,这是他散淡而理想的青春。我喜欢稚杰的照片,那些生活里行走的身影,与我们自己的视角极为接近。他不高于被摄物,也不低于被摄物,是另一个青年人观看自己的同伴,观看自己的平常生活。
 
在稚杰家中,堆放着500多卷拍摄完成但未冲洗的胶卷。虽然生活常有缺乏,他却愿意这样义无反顾的花费,也愿意为着某种心境状态沉心等候。他说,“等40岁的时候,我就会有勇气将它们冲洗出来。那时候如同它们不在那里,说明世界已经拿走了它们。”稚杰说他很早就开始看张君刚的照片,然而在连州,他甚至不敢向君刚打一个招呼。稚杰是另一种人,他向人的情感,向物的情感,向某地方某时期的情感,乃至向着摄影对象的情感都是内敛而羞涩的,唯独在寻求摄影的真实这一件事上,他笃定,执着,并不惜代价。
 
好像小津安二郎的黑白青春默剧,迟缓有力。稚杰也使用镜头这一时间之外的节奏,诉说关于Faith of the Beauty(美之信实或真诚)的主题。在这种不可逆的青春乡愁中,稚杰持续拍摄,不经意间,他已经超过自己最为珍爱的年代。
 
在他的tumblr,和他后来陆续发给我一些中画幅的摄影作品中,他离开了熟悉并温暖的场景;离开了熟悉并温暖的人;离开了熟悉并温暖的情感模式。这些照片依旧温润,却开始有不一样的内涵,像一组丰满静定的纪念碑石(Denkmal),渐渐显出他的个人风格。这种发轫是我在他之前的相片中所没有见过的。
 
人生必须经历各个生命阶段,如同河流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前方。但是,在这过程中,人若对自己忠诚,对生活真诚,他就会成长。“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艺术的道路与人生的道路在这个意义上,完全是一。
 
曾经,我们都经过《73年的弹子球》。那是一个从寻求开始,以放弃终止的故事。如今到了而立之年,所幸确知这世界还有另一个故事版本。祈格果将人生比作虚幻的剧目,“即便是七十年,也不过是一瞬。因为谢幕之后就是永恒。”愿摄影者稚杰,以及许多像他一样真诚温和对待生命中那些挚爱之人事物的青年人,超越过时间的剧目,借着观察在这剧目中所拍摄的一切虚幻场景,获得幕后的永恒,——永恒的美,永恒的美之真。

南安仓 ,2013